院门外那气若游丝的呼声又响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仿佛敲门之人已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张顺义眉头紧锁,意念微动,侍立一旁的阿大嘎吱一声迈开骨步,上前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倚着一个几乎散了架的身影。
正是那位与他同住泥螺巷、初见时便是一副半死不活模样的邻居,那位同样修炼《五鬼搬运咒》的刘姓修士。
此刻他面色灰败如土,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整个人几乎挂在了门框上,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张…张道友……”
刘姓修士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冒昧…打扰……我…我有一门…一门能精进‘五鬼搬运咒’的独门诀窍……可否…可否入内详谈?”
话音刚落,他似乎连支撑的力气都没了,身体沿着门框向下滑去。
张顺义目光锐利地向外扫视,狭窄肮脏的小巷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枯瘦的野狗在远处垃圾堆里刨食。
他沉吟一瞬,低声道:
“可。”
得到许可,阿大立刻上前,冰冷的骨爪毫不客气地钳住刘姓修士几乎皮包骨头的骼膊,半提半拖地将人弄进院子,按在了石桌旁的石凳上。
那动作谈不上丝毫温柔。
刘姓修士被硌得闷哼一声,瘫在石凳上大口喘息,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张顺义并不急于追问那所谓的诀窍,先是示意阿二去屋内取来粗陶茶壶和茶杯,倒上一杯清澈却寡淡的凉茶,推到对方面前。
然后他才缓缓坐下,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
“是何诀窍?你又有什么所求?”张顺义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警剔。
“我张某人可不是什么有钱的大户,你若想找冤大头打秋风,怕是来错了地方。”
他话音未落,站在刘姓修士身后的阿大,骨爪上微微加力。
“啊!疼…疼!道友轻点!轻点!”
刘姓修士顿时发出一连串凄惨的痛呼,身体剧烈颤斗,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我说!我说!只求…只求道友能借我几枚符钱,让我去买副养身的丹药续命!实在…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符钱?”
张顺义嗤笑一声,摊了摊手,“刘道友看我这院子,象是有馀钱的样子吗?即便有,这世道,谁又肯轻易外借?”
他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刘姓修士见张顺义没有立刻赶人,心知有谈的馀地,强忍着疼痛和虚弱,急忙道:
“在下…在下刘猛!修炼这《五鬼搬运咒》已有七年了!”
“七年?”
张顺义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打断了他,“看你这副形销骨立的样子,说五六十岁都有人信,才炼了七年?”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仿佛被掏空了血肉精气的老者与“二十五岁”这个年纪联系起来。
刘猛吃力地翻了个白眼,喘息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苦涩:
“我今年…实岁二十五。至于为何是这般鬼样子……张道友,你既也修此法,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便是我等修炼《五鬼搬运咒》迟早要付出的代价!精气神元,皆被五鬼潜移默化地窃取吞噬!”
他见张顺义眼神微动,继续道:“道友说自己没钱?嘿…那只能说明,道友你还未真正将此咒修至入门,未曾体会到其‘生财’之妙用!”
“哦?此言何解?”张顺义身体微微前倾。
刘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五鬼搬运咒》练成之后,最基础、也最实用的运用,便是驱役五鬼,遁入虚空,穿墙过壁,隐身匿形,探查隐秘……这世间富户、修士洞府,总有疏漏之处。若有心,何愁找不到些许资财?”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院角一些尚未清理干净的骨屑和淡淡妖血痕迹,声音压低了些:
“更何况……道友与那位乔山道友,近几月在坊市兜售那‘白骨破甲丸’,虽说生意做得隐蔽,但终究并非天衣无缝。”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在下修炼的功法与道友同源,对阴气、鬼气、骨煞之气最为敏感……你们那遮掩的手法,实在算不得用心。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这番话说完,刘猛便不再多言,只是用那双深陷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看着张顺义,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张顺义满脸狐疑地盯着刘猛,他实在想不通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怎么会对乔山的事情了解得如此详细。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张顺义追问道,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穿透刘猛的内心。
刘猛被张顺义的气势所慑,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我就是在坊市上偶然见到的……”
张顺义显然不相信他的话,冷哼一声道:“偶然?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见状,知道刘猛是不会轻易说实话的,于是示意阿二,稍稍在刘猛身上施加了一点压力。
刘猛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在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
“我说,我说!”
刘猛终于扛不住压力,连忙喊道,“其实乔山他……他不太懂做生意,每次去坊市都不懂得遮掩自己。后来他的符器因为好用又便宜,慢慢就有了口碑,成了招牌,他就更不避讳了,大摇大摆地进进出出。”
张顺义听了,眉头微微一皱,继续追问道:“就这些?”
刘猛连忙点头,说道:“还有还有,我本来就在坊市靠‘五鬼搬运咒’给人当苦力挑夫,经常能见到乔山出入泥螺巷。”
“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他不是真正炼制符器的人。而且住在泥螺巷的那些人,都穷得很,根本买不起阵法来遮掩,五鬼轻轻松松就能把他们的情况看个一清二楚。”
张顺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你为什么敢来这里借符钱呢?”
刘猛尤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道:“我……我知道禾山宗的作风,传承总是留些暗坑。我觉得我的‘五鬼搬运咒’修行也算是有点诀窍,必能换到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