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听到高怀德的请示,刚要开口下令,脑海中却莫名闪过赵德秀那小子曾经神秘兮兮说过的一句怪话。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不着急,时机未到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高怀德闻言,下意识地仰起脖子,一脸懵地看了看晴朗无云的天空,心里直犯嘀咕:“让‘字丹’飞一会儿?谁的字为‘丹’?”
他挠了挠头,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见赵匡胤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也只能按捺住性子,继续观望。
金陵城头之上,李煜死死盯着城外宋军的动静,见对方依旧按兵不动,没有丝毫准备攻城的迹象,这反常的平静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他眉头紧锁,转身环视这群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禁若寒蝉的臣子,沉声问道:“你们有谁能看出来,这赵匡胤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为何还不攻城?”
一旁的张洎立刻凑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兴高采烈地说道:“陛下!这还用说吗?定然是那赵匡胤被陛下您刚才那番‘敲山震虎’的手段给震慑住了!他亲眼目睹陛下处决叛逆,军威赫赫,想必此刻正在营中胆战心惊,尤豫不决呢!”
然而,李煜还没有昏聩到能信这种话的地步。
可放眼望去,朝中但凡知兵、能打仗的将领,此刻都不在金陵,而唯一一个还在城里的皇甫继勋,此刻在城墙外壁上轻轻晃荡。
剩下的这些官员,大多是文臣或是靠着门荫上位,面对李煜的目光,他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躲闪,根本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看着这群酒囊饭袋,李煜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真想狠狠发作一番,可目光扫过去,竟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发泄对象。
造成今天这般“蜀中无大将”的窘迫局面,难道跟他们父子二人长期以来重文轻武、偏听偏信没有关系吗?
李煜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强打着精神,令城头的具体防御指挥,暂时交由禁军的一位资深指挥使负责。
毕竟,目前看来,金陵城防还算稳固,粮草充足,滚木、礌石、热油等守城物资也早已备齐。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拖”字诀,牢牢守住城池,拖到朱令赟与林仁肇的援军赶到,就是胜利!
他意兴阑姗地转身,准备离开城头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刚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住脚步,象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兵部尚书韩熙载身上。
“韩尚书,你身为兵部尚书,职责所在,就暂且留在城头,替孤督战吧。”
韩熙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激动,也无不满,只是依足礼数,平静地躬身回应:“臣,遵旨。”
待李煜在一众官员和内侍的簇拥下离开城头后,这里的气氛似乎为之一变。
守城的士兵们在军官的催促下,紧张地来回奔跑,搬运着守城器械。
而韩熙载,则慢悠悠地命随从搬来一把太师椅,就放在了城墙信道相对清净的一侧。
然后,在周围一片紧张忙碌的氛围中,这位兵部尚书大人,闭上了眼睛一副懒洋洋着晒太阳!
他这副做派,与周围如临大敌的环境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就连那些正在大声吆喝、指挥布防的禁军武官,看状也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韩熙载所在位置下方,那负责控制宣武门巨大门闸和绞盘的士兵小队的异常。
这队士兵,大约有二三十人,他们个个双眼布满了血丝,通红得吓人,眼角处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这些人,正是皇甫继勋生前安排负责打开城门的“死士”!
别看皇甫继勋在朝堂上是个贪婪卖国的蠢货,但他对手下这帮亲自带出来的兵,却是真的有一套。
他深谙“要让马儿跑,得给马吃草”的道理,更是将“护犊子”发挥到了极致。
军中但凡有人家里被地方豪强或者纨绔子弟欺负了,只要让皇甫继勋知道,他是真敢带着兵上门去“讲道理”。
尤其是有一次,他麾下一个普通小兵的妹妹被一个有权有势的纨绔看上,小兵上前阻拦,反被那纨绔带着家丁揍得鼻青脸肿。
皇甫继勋得知后,二话不说,亲自带着亲兵卫队,直接闯进那纨绔家里,把人揪了出来,不仅逼着对方给小兵磕头赔罪,还勒索不,是索赔了一大笔钱,全部给了那小兵。
这种“江湖义气”式的带兵方法,为他赢得了这批底层士兵死心塌地的效忠。
这些事情,高高在上的李煜自然不会知道,他也从不关心。
朝中其他官员,更是对此不甚了解。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把皇甫继勋和他那几个明面上的高级心腹干掉,就能万事大吉,却不知道,真正执行命令的,往往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
今天这队人马,还是宋国情报机构“隆庆卫”之前侧面提醒,皇甫继勋为了以防万一,才特意安排的一道“保险”。
没想到,这道保险,竟然真的用上了。
此刻,这队士兵的为首者,正是当年那个被皇甫继勋为其出头的小兵。
他用力擦了擦眼角混合着悲伤与愤怒的泪水,对围拢过来的兄弟们低声说道:“兄弟们!废话不多说,将军对我们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现在,将军被那昏君这个仇,我们必须报!都给我打起精神,约定的时辰快到了!时辰一到,立刻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迎宋军入城!为将军报仇雪恨!!”
周围的士兵们压抑着声音齐声喝道:“为将军报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定的时刻越来越近。
宋军这边,阵型依旧保持着之前准备“入城”的队列,没有丝毫改变。
三千精锐骑兵手持圆盾,位于队伍的最前方。
骑兵身后,是严阵以待的步兵和弓箭手。
赵匡胤依旧稳稳地骑在马上,脸上看不出丝毫焦急。
相比之下,他旁边的高怀德就显得有些沉不住气了,时不时地伸长脖子,焦躁地向城头方向张望。
“官家。”一直默默计算着时间的李烬,再次抬头看了看已经接近预定位置的太阳,低声提醒道,“约定的时辰,到了。”
赵匡胤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尤豫,微微颔首,沉声下令:“传令!全军按预定队列,向城门缓速推进!”
命令通过令旗手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静止如雕塑的宋军大阵,开始整体向前移动,朝着金陵宣武门逼近。
城墙上的南唐守军立刻发现了宋军的动向,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惊慌的呼喊和军官声嘶力竭的催促提醒声。
“宋军动了!准备迎敌!”
“弓箭手!弓箭手上前!”
“礌石!滚木准备好!”
“快!检查火油!”
每一个南唐士兵都如临大敌,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做着最后的战斗准备。
整个城头,只有韩熙载依旧保持着平静,仿佛周遭的混乱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