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学民把自己关在里屋那扇薄薄的木门后面,仿佛门板能隔绝整个世界。
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时而狂乱如风暴席卷,时而纤细如蛛网纠缠,字里行间充满了臆想中的迫害与跟踪。
写着写着,笔尖会突然停滞,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侧耳捕捉门外客厅里最细微的动静。
妻子张桂兰的脚步声、孩子们偶尔的说话声、甚至外面走廊邻居的走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瞬间点燃他眼底那片病态的疑云。
他搁下笔,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象个埋伏在阴影里的窃听者。
直到确认门外只是日常的声响,他才缓缓退开,脸上却并未释然,反而更深地沉入一种混杂着焦虑与愤怒的阴郁之中。
又是一个黄昏,夕阳的馀晖勉强通过蒙尘的窗户,给冰冷的房间涂上一层虚假的暖金色。
饭桌上的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一碗寡淡的青菜粉条汤,一小碟颜色黯淡的咸菜夹杂着少许肥肉丁,几个干硬的杂粮馒头,便是晚饭的全部。
两个孩子小娟和小光,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咀嚼的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令人心碎的克制。
张桂兰机械地端起碗,汤勺在碗沿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着。
姚学民坐在对面,眼神空洞地落在碗里漂浮的几片菜叶上,忽然,他毫无征兆地开口,声音干涩得象砂纸摩擦:“……今天,隔壁老王家媳妇,在楼道里跟你嘀咕半天……都说什么了?”
他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得象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张桂兰。
张桂兰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僵,汤水晃出来,烫红了她的手指。
她缓缓放下碗,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汹涌的疲惫和绝望。
“老王家媳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问我,咱俩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帮忙介绍个可靠的律师。”话音落下,死寂瞬时吞噬了整个房间。
小娟吓得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刹那间蓄满了泪水,小光则茫然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姚学民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吓人。
他象是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身体剧烈地一震。下一秒,狂怒如同火山轰然爆发!“砰!”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狠狠掀翻了面前的饭桌!
粗瓷碗碟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寡淡的汤水和咸菜溅得到处都是,馒头滚落一地。
两个孩子吓得失声尖叫,小娟的哭声猛地拔高,尖锐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离……婚?!”姚学民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指着张桂兰的手指剧烈颤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仿佛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彻底击垮了理智的堤坝,整个人陷入一种狂暴的崩塌状态。
他猛地转过身,象一头失控的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徒劳地冲撞,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死死锁定了那个靠在墙边的五斗柜。
他几步冲过去,双手抓住柜顶,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摇晃,似乎要将这沉默的家具连同里面承载的、他所恐惧的一切都彻底粉碎!
“哗啦——!”抽屉被巨大的力量甩开,里面的杂物——针线、顶针、几枚硬币、孩子的旧作业本——天女散花般飞溅出来,散落一地。
在那一堆狼借之中,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刺眼得如同一个沉默的宣告。
姚学民摇晃柜子的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僵住。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信封,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脸上的狂暴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巨大的、近乎崩溃的茫然和恐惧取代。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手指颤斗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伸向那个信封。
张桂兰站在原地,脚下是狼借的饭菜和碎片,她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去阻拦。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姚学民那佝偻下去的、剧烈颤斗的背影,看着他那双伸向信封的、控制不住痉孪的手。
姚学民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笺,那是妻子前些天写好的离婚申请,“感情破裂”四个字象一颗炸弹,引爆了他的大脑。
张桂兰看着瘫坐在地、呆若木鸡的男人,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过麻木的脸颊,那泪水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彻底燃尽后、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死寂。
窗外的最后一点残阳终于沉了下去,房间彻底陷入昏暗,只有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沉重。
空气里弥漫着咸菜的齁味,还有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家庭在八十年代鲁南的筒子楼里,艰难跋涉至悬崖边缘的最终回响。
姚永忠在字里行间看到二婶如泣如诉的表白,心里逐渐布满阴影,嗓子眼突然被一口饭噎着,急忙喝了碗水冲下。
“你能不能别抽烟了,这么呛人,对孩子不好。”赵秀云不满地说道,“知道你为了老二的事儿犯愁,可总得拿个主意呀。”
姚学庭把烟头放在窗台上摁灭:“还能怎么办,桂兰在信里明摆着提出要离婚,真离了,那就是雪上加霜,学民这辈子就完啦。”
“他得的这种心病,根本没法治,现在就是个废人,单位、家庭的事情都处理不好,难有立足之地,也苦了桂兰,唉……”赵秀云叹了口气,“咱们当老大的,又不能坐视不管。”
“你看这样吧,我们去把学民接回来过一段日子,给桂兰留点儿空间,再考虑考虑。”姚学庭清了清嗓子,“或许她还能回心转意。”
“咱们家住不下,只能让老二住爹娘那啦。”赵秀云停下缝纴机,“可他对娘一直有成见,认为这病是遗传,我担心再把老太太气病。”
姚学庭拍了拍额头:“我也考虑过这个,但是没有更好的法子,先这样吧……”